“有的是私人的,有的是合作社的。私人的自己干,合作社的大家伙一起干。不管哪种,都得登记,都得交税。交了税,官府就保护你,不让人欺负。”
他顿了顿,指着远处一家挂着红布的店铺。
“那家是合作社的粮油店。街坊们入股的,年底分红。今年秋天刚开张,生意不错。”
王参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那家店门口排着几个人,穿着各色衣服,有男有女。一个穿蓝布褂的妇女从店里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油瓶子和一袋面粉,脸上带着笑。
他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路过一家铁匠铺,炉火烧得正旺,两个赤膊的汉子正在打铁。锤起锤落,火星四溅。铺子门口挂着几把打好的锄头和镰刀,锃亮锃亮。
路过一家饭馆,门口飘出葱花和肉香。几个穿工装的人坐在里面,面前摆着大碗的面条,呼噜呼噜地吃着,边吃边说话,笑声很大。
路过一家诊所,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十字的牌子。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站在门口,正在跟一个抱孩子的妇女说话。那妇女不住地点头,脸上带着感激的表情。
天渐渐暗下来。
路灯亮了。
王参议看了看表,该回车站了。
往回走的路上,他看见一个穿破旧棉袄的老人蹲在墙角。他心里一动,走过去,在老人面前蹲下。
“大爷,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”
老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脸,眼睛浑浊,但还算有神。
“等人。我儿子,下班回来,从这条路走。”
王参议看了看四周。
“您冷不冷?”
老人摇摇头。
“不冷。这棉袄是居委会发的,厚实。晚上还有热饭吃。儿子在木材厂上班,挣工钱,够花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笑。
“去年冬天,我还在街上躺着呢。差点冻死。居委会的人发现了我,把我送到收容所,给饭吃,给衣穿,还给找房子。后来我儿子也从关内过来了,在厂里找了活。现在我们爷俩住一块儿,有热炕,有热饭,比在老家还强。”
王参议沉默了几秒。
“您儿子在木材厂?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对。木材厂。厂里管饭,还给发工钱。他年轻,能干,一个月能挣二十多块。够花了。”
王参议站起身,冲老人点了点头。
“大爷,您保重。”
老人冲他挥挥手。
“同志,慢走。”
王参议转身,继续向车站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老人还蹲在那里,佝偻的身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。
他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第二天清晨,列车抵达哈尔滨。
王参议在哈尔滨停留了一天,换乘另一趟车南下。
这一天里,他看到了更多。
在松花江边,他看见成排的工厂,烟囱冒着白烟,机器声隆隆作响。工厂门口,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进进出出,有的推着自行车,有的步行,脚步匆匆。
在合作社的门市部,他看见市民排着队,凭配给簿购买粮油。队伍很长,但秩序井然,没有人插队,没有人争吵。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制服的工作人员,不时跟排队的人聊几句,问问家里情况。
在街角的茶馆,他听见几个穿长衫的人谈论着最近的物价和行情。有人说晋元稳定,比卢布和奉票都强。有人说合作社的货便宜,就是有时候要排队。有人说儿子在工厂学徒,三年出师,以后就能挣大钱了。
在城边的居民区,他看见一排排新建的砖房,整齐划一,刷着白灰。房前屋后有小院子,有的种着菜,有的堆着柴。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,追着一只皮球。
在一所学校门口,他看见一群孩子背着书包走出来,叽叽喳喳地说着话。里面有中国孩子,也有俄国孩子。一个俄国小男孩用生硬的汉语喊着“再见,明天见”,一个中国小女孩回头冲他挥手。
在医院的候诊室,他看见一个俄国妇女抱着孩子,坐在长椅上等号。旁边一个中国老太太凑过去,看了看孩子,用俄语说了句什么。俄国妇女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起来,两个人就这样聊上了。
在码头边,他看见一艘艘货船靠岸,卸下粮食、木材、煤炭。装卸工穿着统一的蓝色坎肩,喊着号子,把货物扛进仓库。仓库门口,几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拿着本子,一边核对一边记录。
夜幕降临时,他站在松花江边,望着对岸的灯火。那些灯火星星点点,连成一片,照亮了半个天空。江面上结着冰,冰面上有滑冰的人影,笑声隐隐约约传来。
风很冷,但他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在想,这些他看见的东西,该怎么写进报告里。
写工厂的烟囱?写合作社的队伍?写街头的茶馆?写新建的砖房?写混在一起上学的孩子?写医院里聊天的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