丢脸
喘息声在狭小的隔间里打着旋回响,赵逸飞垂头一动不动地待了几分钟。汗水从他的侧脸拖出一道细线,顺着下颌线滴在前襟,在刚刚转干的衬衣上又洇出一小片深色印痕。
钱闰抱着他也一动都不敢动。赵逸飞喊疼的样子还烙在他眼睛里、心尖上——有生以来,他从没听见过赵逸飞喊疼。
那该会是有多疼?他不敢去想。
大概两分多钟后,赵逸飞把一只手从胃上移开,开始撑着地面想要自己站起来。
“好点了?”钱闰忙抬了下手护在他身边,一边想借力给他,一边不敢再贸然动作。
赵逸飞的膝盖顶了一下地砖,发出一声闷响,上半身晃了晃,刚起来一半,眼看又沉下去了。
钱闰的手臂再次收紧,把他箍住,没让他彻底跌坐回去。
“我扶你起来小飞,慢点。”
钱闰脚掌蹬地,双手托着他的腋下,半跪在地上发力,赵逸飞整个人晃悠悠的,抠着门板终于把重心抬到了膝盖以上。
稍一能自己用力,他就想挣开钱闰的手,可才站住了两秒,身体又无法自控地往前倾了一下,像是真的喝醉了——钱闰及时伸手扶住他的肩,人才不至于重新栽下去。
“我送你回家,你不能再喝了。”钱闰说。
赵逸飞摇了摇头,勉强站直了,脚下踉跄地径自从隔间里走出去,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。
他慢慢洗干净了手,又冲了一把脸,漱了口。
钱闰走到他身后,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背影,再次道:“我跟他们说。”
“不用。”
赵逸飞弯腰又咳了一阵,咳得肩背上下起伏不停。他似乎往池子里吐了什么东西,但转瞬就被水流冲走了,钱闰看不清楚。
飞快地重新冲洗了一下,稍一平复下来,他就转身打算往外走。
“你怎么越咳越厉害了?”钱闰轻轻拉住他一条胳膊,问出了他早觉不对的疑问。
赵逸飞愣了愣,微微侧过头,“感冒,还没好。”惜字如金地回答道。
什么感冒。钱闰直觉不可能。
可没等他继续反应过来,赵逸飞已经从他没太用力的手中抽出胳膊,大踏步地朝包厢走去。
酒过三巡,桌上的人几乎都带了些许醉意,不论平日戴着如何端庄斯文的面皮,此刻也都放开胆量,撕破了伪装。
赵逸飞一回席,立刻就有目光注视在了他身上。
“赵支,逃席得有点久啊!”
“早听林局说你是好酒量,我还没来敬你,这杯不喝了可不能走。”
“我这杯酒也是等你半天了——”
乱七八糟的声音灌入耳中,赵逸飞也分辨不清谁是谁——总之有林卫军的一道视线混在里面,他挤出一个笑容很快举起杯。
三杯、五杯……赵逸飞的分酒器里不再是有人贴心准备好的温水了,每一盏酒入喉,他都能感觉到烈火般的刺痛从刚被胃酸刺激过的喉咙一路灼烧下去。
“你少喝点。”钱闰有些坐不住了。
赵逸飞的脸色已经从青白转向一种极不健康的灰败,嘴唇有些微微发紫发绀,时不时还会轻轻抽搐一下。
刚刚有个坐下来的间隙,钱闰抽了两张纸塞进他抬都几乎抬不起的手里,赵逸飞的汗还没擦完,林卫军的指挥又马不停蹄地追到。
“小赵,去替我再敬钱书记一杯。”
“是。”赵逸飞点点头再次起身,纸巾被他匆匆团在掌心,冷汗还在鬓角闪着光。
“钱书记,感谢您今天能赏光,您是我们的定盘星……”
赵逸飞说了一晚上还能不重样的祝酒词讲到一半,钱建东就抬手按下了他的酒杯。
“不舒服就别喝了。”他眼神里没有责怪,更多的是隐隐关心。
“那……”赵逸飞面含感激。
可兴许是看出钱建东对赵逸飞的维护之意,林卫军反而更加来劲。
“小赵,钱书记这是点你呢。怎么?你今天是要给咱们刑侦、咱们市局丢份啊?”
“没有,咳咳,没有……”
赵逸飞神色一紧,边压着咳嗽边立马又端起酒杯:“感谢您关爱,我先干为敬……”
钱建东还想要劝阻,却也不好即刻再开口。
“等等!”
——就在他的杯口抬起快要倾入口中时,有个声音骤然响起。
钱闰隔着老远,喊得声音很大,整张桌子上一时间鸦默雀静。
钱建东的眉心也微微蹙起来。
“这杯酒我替赵支敬。”
安静了半天的钱闰从座位上霍然起身,也不端杯,信步走到主位跟前。他直接从赵逸飞手里夺过了酒盅,甚至不等钱建东开言,就自顾自地仰头喝了下去。
钱闰脸皱成一团,故意朝着边上使劲咳了好几下,仿佛真的从没碰过酒一样。
“你不是过敏么?”钱建东沉声问儿子。

